《赛德克·巴莱》----文明的冲突

从个人价值观角度而言， 我把 《赛德克·巴莱》这部电影评价为我看过的最佳华人电影。所以，我必须要写下自己的感想了。当然，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也许导演的控制能力还没有炉火纯青，也许投资和技术还有很多缺陷，但是，这仍然可以被看作是一部华语电影中少有的史实级巨著。最重要的是，这是一部最诚实的展现历史的电影，没有意识形态，有的是对人类历史冲突的反思。这种对于人类历史的诚实，是广电总局领导下的中国电影以及充满那一岛风情的香港电影永远也摸不到的层次。这种诚实，是只有在华人历史上第一个稳定的、现代意义的民主政权下的自由环境中，才可能孕育出来的果实。

我不知道都是一些遭受着什么样教育和宣传的人，才会把这部电影当作狗血抗日剧来喝彩。而大陆版本影片结尾那一段简述日本侵华历史的字幕，我只能理解为是广电总局献演，或者是导演为了迎合大陆审查所为。因为那就像一粒苍蝇屎，完全搞臭了电影本身的意境和思想，活生生把一部反思文明冲突的电影变成了煽动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的糟粕，就如同看着电视上那些抗日电视剧一样的恶心。而现实是，今日之政权，无论怎样为自己的无耻涂胭抹粉，都抹不去他们的罪恶。

影片的主旨应该不是反战，但毕竟，从表面而言，是展现了战争的残酷的。尽管莫那头领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死的理想化的理由，“如果文明要我们卑躬屈膝，那我就叫你们看见野蛮的骄傲”。但这种牺牲确不是他们想要的，而是冲突以后，为了寻回自己的尊严所作出的抗争。而这个过程，恰恰是一种反思，为什么一定要有战争？为什么一定要杀戮？电影展现的那些血腥画面，尤其是选择自杀的部族女人们、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并且自杀以求解脱的一郎和二郎、那些死去的孩子们，显然不是为了歌颂战士们的英勇，而是为了表现战争的残酷。但是，现实中反战的电影太多，而这部电影把反战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也就是，为什么会发生战争，如何避免战争。尽管电影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但是从史实叙述中，不难找到答案。这个答案才是这部电影真正要表现的东西吧。

这个答案就在于思考文明的冲突。人类生而为动物，而动物是原始和野蛮的，适应的是弱肉强食和适者生存的丛林法则。人类的历史，是一部让自己发展成为文明的动物的历史，一直在探索和思考的，是如何去除那些自然的动物天性中野蛮和原始的部分。只是，这个过程，代价太大，人们在不断杀戮、掠夺、互相压榨，人类在拥有了智力以后，其所行之罪恶甚至于超越了动物的野蛮和原始，甚至于丧失了动物那原有的诚实。

人类需要反思，如何找到真正的文明，也找到真正的文明进化的方式。我可以把现代民主制度的发展理解为这种反思和追求的结果，但显然还需要成熟的过程。

人们需要思考，人类的智力，除了带来文明还带来了什么？难道上天授予人类更强的能力，是为了掠夺和杀戮？那样的人类，迟早会受到上天和自然的惩罚。人类，确实需要和平，而和平从何而来？又如何一直继续？发展到今天，那些不以暴力形式存在的掠夺和不平等又该如何消除？

人类原始是野蛮的，但总有一部分人群首先发展和进化，而这种发展和进化首先体现在技术层面。于是进化者开始和原始人群产生冲突，文明的冲突从此而来。但是，不幸的是，进化者并没有利用自己的先进技术去帮助落后者，而是掠夺甚至于屠杀，这确是动物的天性，为了资源和生存，诉诸武力，胜者为王。

野蛮和文明的冲突，信仰和物质的冲突，本应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但是，却因为人类的贪婪和残忍，将人类拖入到了无穷无尽的战争中。如果外来文明属于相对高等的文明，具备更先进的科学、技术、装备，有更先进的生活方式和先进的文化，而本地文明处于原始甚至野蛮的状态。双方必然会产生冲突，这种冲突该如何处理？外来的高级文明，该如何和本地传统文化相融合并相互传播自己的文化？号称高级的文明，是否该承担更多的把人类引向和平和文明的责任？

好莱坞电影在这方面的反思显然并不多，不知道是否与美国建国的原始罪恶有关。过去二百多年的美国，在不断追求着文明的进步，在不断改善着制度的缺陷，不断的自我纠错，但是，美国人对于自己入侵新大陆是对印第安人犯下的罪恶所作的反思，却远没有其它领域的反思那么深刻和理直气壮。也许，那是他们永远无法自圆其说的伤口，是美国人永远的阿喀琉斯之踵。《阿凡达》反映了类似于美国人祖先入侵北美大陆时的原始血腥，但却没有反思。而《第九区》则展现了对外来弱势者的反思，这确是美国人可以承认的罪。在《超级战舰》中看到的，却是人类原始的好战情绪，面对并没有展现出进攻意识的外星人，主动攻击，而且给自己寻找各种合理的开战理由。

 因此上，我觉得《赛德克·巴莱》是值得上奥斯卡的，至少，比仅仅是反映了一些中国传统文化和个人冲突层面的思考的《卧虎藏龙》要更值得。

对于台湾来说，放大到整个中国来说，日本都是很不幸的外来入侵者和殖民者。二十世纪的日本文明，只是技术层次上的文明，而这种技术上的文明被用来行使野蛮的掠夺和杀戮，可以说是最糟糕的外来文明。类似于蒙古人在十二世纪的野蛮行径导致中华文明出现大倒退一样，日本人的入侵带给中国的，似乎是一道永远也去不掉的枷锁。这个沉痛的枷锁，就是仇恨。而仇恨，是阻止人类走向真正的文明的最大的障碍之一。时至今日，我们可以看到，中国人在追寻文明的过程中，最大的坎便是关于日本人的。似乎任何的野蛮和暴力，当面对日本人的时候，就都变得理所当然。而人们似乎无法也不愿意承认，战争和屠杀是关于全人类的。人心中的暴力意识一旦建立，显然不会仅仅指向于一个与自己有着仇恨的民族。只要条件出现，这种暴力的意识会随时指向任何一个自己的敌人，甚至于只是假想敌。比如，《战舰》中的那些外星人，比如，那些刻着标签的富二代，比如，城市和农民，比如河南人和东北人，比如城管和医生，比如皇马和巴萨的球迷。。。。仇恨太多，无处发泄，随时爆发，万劫不复。

《赛德克·巴莱》所反对的，不仅仅是战争，更是仇恨。因为解决文明的冲突问题的一个必需的前提，就是包容和尊重，是用来是克服仇恨的力量。这也是人类文明追求的终极意义。

也许，印度人是幸运的，他们遇到了相对比较文明的外来高级文明，他们有佛教的传统，他们有倡导“非暴力不合作”的圣雄甘地。他们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今日的文明。他们吸收了先进的文明，又保存了自己的灵魂和文化传统。以至于我相信，无论如我们如何嘲笑印度人在物质上的不文明，但是我们不得不相信，印度已经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最终，他们会走到前面。不仅仅是发达的物质，更重要的是，是精神、文化、道德、信仰，都在。

可怕的是，我们的教育和媒体确在不断灌输仇恨。而灌输仇恨的目的却只是为了统治者的利益，为了他们可以长治久安地压迫、剥削和掠夺。但是这种仇恨的灌输，却被广为接受，并戴上了爱国主义的花环。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极端的邪教组织，恐怕找不到哪个地方比中国的媒体和教育更喜欢歌颂战争，歌颂牺牲，而忽略了那么多死亡，那么多不想死的人被迫去当了炮灰。教科书中和媒体中到处都是杀人的英雄，可是，有谁知道，真是的战争何等残酷？战士是否愿意牺牲？朝鲜战争，有多少人是被自己的督战队杀死？村里参加过战争的老兵给我的讲述，都不是关于战场上英勇杀敌的，而是关于被抓壮丁被迫上战场和督战队枪杀不敢冲锋的士兵的。

我们该如何摆脱这种痛苦、野蛮和愚昧？

影片中最震撼的一幕，是一郎杀死自己深爱的妻子和孩子并且剖腹自杀的一幕，是二郎在他们的尸体上上吊自杀的一幕。他们在文明和野蛮中寻找不到方向，他们不知道如何做出选择，他们选择了自己的种族和精神的信仰，但是他们知道自己的选择是野蛮的，是落后的，于是他们只能选择自杀，让自己不要再做出选择。

是什么，让他们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答案，原始部落的一方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因为他们还处在原始阶段，他们为了自己的信仰和灵魂，行使野蛮和原始，他们没有现代文明。他们相信自己要有自己的猎场，要用生命守护自己的猎场。他们相信，猎场是可以用武力和杀戮抢夺来的。但是，他们并非没有文明意识的，事实上，如果日本人懂得尊重他们，和他们合作，他们是会慢慢接受现代文明的。但是，日本人，显然不是高级的文明。他们的高级，仅仅体现在先进的科学、技术、装备上，而这些被用来掠夺、欺压和杀戮。

我理解，高级的文明，应当是真正的文明，在与其他文明和人群的交互中，应该是持有包容和尊重的，应该尝试利用自己的先进技术给落后者带来更好的生活的，而且应该是尊重别人的信仰和选择的。双方应该是交流和合作，先进者用先进的生活方式和先进的文化，用真正的文明，去影响落后者，同时还要尊重落后者的精神和灵魂。就像今天的印度，既接受了先进的文明，又保有了自己的文化。而不是像新疆和西藏，企图用一点经济利益的交换，在暴力保护之下试图去消灭别人的信仰和精神家园。那样带来的结果，就如同《赛德克·巴莱》那些原始部落一样，必然是长久积压之下的反抗。

真正高级的文明向落后的文明扩张的过程一定是从尊重和包容开始的，一定是和平的。而和平只是结果，保障和平的手段是什么？这是今天，号称文明的人们需要思考和实践的。我想，《赛德克·巴莱》除了解释冲突产生的过程，更重要的，是希望人们去思考，如何避免文明冲突中的暴力。这是诚实的关于人类历史的思考，而不是狭隘的关于历史记忆的仇恨，更无关乎统治者才有的意识形态。人类的意识形态只有一个，就是和平的文明。而不是那些关于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垃圾与毒药。

  

    

  

人类已经进步到可以用文明的方式解决争端从而避免战争了吗？

我得承认，现实并非乐观，无论是历史已经展现的，还是社会规律可以推演的关于未来的，我都知道，战争似乎无法避免。

战争发生的原因是什么？日本人侵略的原因是什么？是资源。人类需要争夺资源。当资源不足时，还可以有和平的方法解决争端吗？人类历史如果没有战争会如何？今天的地球是否已经被吃光？人类是否将面临末日？恐龙灭绝真的只是因为自然灾害而不是他们过于庞大的群体消耗光了地球？

电影《后天》中的一个小细节，人们为了生存烧书时提出了疑问，是否可以焚烧书籍？因为那是文化和文明的象征，是人类几千年积累的成果。好莱坞商业大片不会很深刻，所以回答这个问题也很简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电影中的反思只是提示人们要尊重知识。

相比之下，TVB剧集《天与地》中对于人吃人的反思，就真正触及到了人类底线。当人们因生存而产生竞争时，人类是否还会回到野蛮的状态，像动物一样的弱肉强食？人类文明进步，就是避免丛林法则和弱肉强食。可是，如果资源不足，人们不得不面临着你有得吃我就会死的境地的时候呢？

事实上，今天的地球面临着差不多七十亿的人口，就是资源不足的。简单的现实是，如果全世界人口都像发达国家人一样消耗资源，资源是不够的。非洲人、亚洲人、拉丁美洲人，都在充当着这个地球的底层，他们生产，而消耗很少，甚至于很多非洲人的存在对地球而言根本不构成负担。如果他们都像美国人一样消耗，地球会怎样？

这似乎是一个和平的时代，地球上不再有大规模的战争，发达国家在不断帮助着那些欠发达的国家。可是，那只是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畴内。难道他们不知道并且正在实施各种制约措施，避免那些不发达的国家发达起来，和他们争夺有限的资源？

和平时代的资源分配同样面临争夺，只不过争夺的手段看起来没有那么暴力。但是，今天通过经济手段的掠夺和使用战争手段进行的杀戮有什么本质区别？难道文明只是用刀杀死猪和用电杀死猪的区别？

今日之文明只是没有那么野蛮而已。但是这种和平手段的掠夺如果发展到更严重的程度呢？就像中国，在制度暴力和思想暴力之后，正在走向现实的武力掠夺，大锅饭和文化大革命没有了，社会主义集体价值观似乎也不在发挥作用，于是暴力拆迁就派上了用场。扩张和掠夺，不但同样缺乏包容和尊重，甚至于原始人类和日本人一样野蛮而愚昧。并且还多了“意识形态”武器，用教育和媒体机器宣扬并孕育着仇恨，培养着暴民的储备，随时准备玉石俱焚，把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引向大规模的战争。

愚昧是不平等掠夺得以存在并被合理化的基础。那就要通过文明的教育首先消除愚昧和野蛮。

人类贪婪是不可挽救之恶吗？资源不能满足所有人都充分使用的时候，人们是否可以遏制自己的贪婪，与他人共享？面对资源不足的状况，人类除了不断发展技术解决问题，必须要克服的是贪婪之恶。就像今天的中国富人，为富不仁，永不知足，随意挥霍，而不会用自己的财富改造世界，帮助他人。当然，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的财富本就来自掠夺。而与之相反的，以比尔·盖茨为代表的先进文明下的富人们已经超越了贪婪的境界，进入了另外一个层次。这并不完美，但却是必须的方向。

在走向真正的文明的过程中，教育和媒体应该承担怎样的责任？

媒体在监督之外还应该做什么？如果媒体只是负面报道，监督那些作恶的个人和企业，是否只是单纯地造成仇恨？媒体在起到这种监督作用之外，是否还应该多一些善良的宣传？化解中国人心中的仇恨？

很可怕的是，这是一个没有信仰的民族，美国人有基督教，印度人有佛教，中国人靠什么去反思？中国人只是关注于个人利益，难道那些社会责任真的都要靠散兵游勇一个样的每个人关于善的信仰？“善”足以成为支持十几亿人的信仰吗？

这些问题如何解决？教育在完全控制之下，党化教育和仇恨教育无法避免，可是我们每一个人呢？可以做什么？媒体人呢？传播真正文明的媒体在哪里？

如果可以，教育如何得到保障？媒体如何得到保障？

中国的传统，是缺乏宽容的，争斗都是你死我活，而缺少合作和共赢的传统。今日做生意，不是合作共赢，而是互相拆台。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难道不可以大家一起做，而一定要靠打倒别人才让自己站起来吗？那样的话你不也会随时被打倒吗？一个人人时刻提防的社会，一个人人互害的社会，如何孕育出真正的文明？

我理解今天，文明社会的政治斗争，应该是政见之别，观点不同，目标一致而手段不同。而中国传统是没有政治的，中国政治只有成王败寇、帝王将相、草民流寇。我常怀念大学时看过的墨西哥电影《叶塞尼亚》，一部虽然有冲突，却充满爱和善良的电影，一部没有反面人物的电影。可是看中国电影，却总是充斥着大奸大恶之人，似乎好人总是少数和弱势，总是被欺负，似乎时间处处险恶，似乎每个人都要时刻提防，这就是中国的传统文化？看美国历史上亚当斯和杰弗逊的争夺，二人虽然政见完全不同，虽然互相拆台，但却可以成为朋友，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目标，善的目标。

也许，中国人最该考虑的，是，每个人，怎样充满爱？其实，这也是全人类的目标，只是，我们需要走的路更多一些，也更艰难一些吧。